在看到初月的脸的那一刻，不管是式还是躲在草丛中的竹修与归海，全部都惊住了：那是一张无比熟悉的脸庞——那就是日日与他们在一起的初月的脸庞啊……
然而，初月看到式的面孔，却并没一丝异样的神色，只是那么淡淡地看着式，仿佛是在看一个毫不关己的人。
式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式试探着说道：“初月？”
那个白衣的女子偏过头，好奇地看着他，表情却没有一丝变化。
在那个白衣女子的眼中，此时此刻的式，仿佛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路人，不值得她用更加深刻的目光去探寻他。
式盯着这个白衣女子的脸，目光片刻都不敢移开。
可是渐渐地，式仿佛从她陌生的目光中找到了一丝蛛丝马迹。式紧紧攥住拳头，竭力保持着镇定道：“我……我明白了。”
式颤抖着双手，试图去抚摸那个人的脸庞，可是那道白影却飘忽一散，转瞬之间就不见了。式伸出手去试图抓住，可是只是扑了一个空。竹修与归海立即出来，可是式却阻拦了他们，这只是道：“我已经知道了……我们去见桩姑姑吧。”
竹修看着式颤抖的双手，又回想道那个白衣女子的模糊样貌，心中也渐渐明白了几分。
清晨，在鸟语花香之中，太阳重新升起。镜湖上腾起了淡淡的薄雾，微微笼着竹海的青翠葱郁，漫进清风山庄中，勾勒出一笔淡漠的山水画。
在天还没亮的时候，桩姑姑就已经听了竹修详细讲述了昨晚的见闻，心下便明白了过来。所以天一亮，桩姑姑便把初月和雪菲都叫了过来。
桩姑姑依旧保持着自己平时的淡漠神色，见到初月过来，眼皮也不抬一下，倒是小飘赶紧过去给初月拉了一把椅子，又端上了一杯茶。
小飘看着初月，仿佛气色又差了许多——初月正个人，仿佛被掏空了灵魂一般虚弱不堪。
桩姑姑舀动着勺子，也不吱声。
竹修、雪菲、归海等一群人安然而坐，亦不出声。本想躲在一旁看热闹的绥绥见众人皆不出声，便觉得十分无趣，道：“有什么话就说嘛，这样沉沉闷闷的，有什么意思啊……”
初月听到绥绥一言，心中便更是不安了起来，起身向桩姑姑道：“桩姑姑，是不是初月……”
还未等初月说完，桩姑姑便打断道：“嗯，就是你的毛病。”
初月只觉得口中无比苦涩，想张开嘴说一句话都十分艰难。
竹修见桩姑姑已经开了口，赶紧道：“初月，是关于昨夜的事情。”
“昨夜？”初月不解。
桩姑姑喝了一口茶，道：“听你们这么一说，我心里头就明白了。初月，我问你，你知不知道我给你的弓的来历？”
初月微微低头，想了一想，道：“我只是知道，我并非是这弓箭的第一个主人。”
桩姑姑眉眼中似有笑意，道：“没错，你不是这弓箭的第一个主人。初月，我曾经告诉过你，在辽阔的空境之中，能称得上是‘灵术大家’不过只有两个家族：东方氏与端木氏。”
“是。”初月低低应着，眼睛却瞟向了式的脸庞。
桩姑姑继续道：“后来，这两个家族也渐渐凋零殆尽了。不过，咱们东方氏一族好歹留下了你这条血脉。而端木氏的人，只剩下一个了——”桩姑姑瞥了初月一眼，道，“那就是黑冢。”
初月虽在安然坐着，却有些不安。雪菲见状，立刻轻轻掐了一把初月，初月这才缓过来了。
桩姑姑撑着头，缓缓道：“不过，这端木氏的后人也并非只有他黑冢一个。端木氏有一个女儿，名叫紫湮。曾经，她也是空境里顶尖的几个灵术师之一。只是可惜啊……”桩姑姑装作无意一般瞥了一眼式，幽幽道，“她违背了灵术师的规矩，所以才身遭横祸……”
式紧紧攥住了拳头，指甲几乎都已经把手心掐出了血来。
桩姑姑见到式的表情，似乎很是满意，便道：“好了好了，都是过去的事了。二十年都这么过来了，还有什么是放不下的？初月，我怀疑，在你的身体上，存附有端木紫湮的灵魂。”
听到这一句话的时候，式的头脑几乎要完全炸裂。式只觉得连呼吸都倍感疼痛。式微微瞧着初月，初月的脸上更多的是无比的错愕。初月似是没有转过弯儿来，只是喃喃道：“您说什么？”
雪菲用手死死压住初月，生怕她一时激动除了别的什么事来。
桩姑姑微一挑眉，道：“怎么，我说的还不明白么？你的身体里，不只有你一个人的灵魂，还有那个叫端木紫湮的人的灵魂。原本，端木紫湮的灵魂是被你母亲留给你的灵力很好地压制了，所以一直都没有表现出来。可是，那一日，你被黑冢施下了剥魂之术，所以端木紫湮的灵魂才开始剥离，也变得不安分了起来。端木紫湮——她生前便是空境里顶尖的灵术师，所以，那一部分灵魂才会幻化成人形——竹修，我想，你看到的并非是初月的脸，而是紫湮的脸吧？”
竹修一愣：自己原本就与端木紫湮原本就并不熟识。如今已经过了十六年，且那一日光亮微弱，自己会看错也在情理之中，也难怪自己一直都没有发现。
竹修心中猛地一动：可是，雪菲素来心思细腻沉稳。原来，雪菲早已经看出来初月与紫湮容貌的几分相似并非巧合……
式嘴角微微抽动，失声道：“桩姑姑的推测都是正确的……只是，不知桩姑姑要如何处置？”
桩姑姑幽幽地叹了一口气，缓缓道：“处置？我能怎么处置？”说罢，桩姑姑别过头去对初月道，“那一日，我为你母亲招魂，你母亲在梦里跟你说了什么？”
初月幽幽地回想着，道：“我的母亲说，说——‘你一定要努力地活下去，去找你缺失的灵魂’……”
桩姑姑点了点头，道：“这就对了。你是她的亲生女儿，凭她的灵力，想看出来你灵魂的异样完全是轻而易举的。不过，她已经是身死之人了，有些事情不能多言——所以，才会这样对你说吧？”
初月木讷地点了点头，自己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任何话了：自己的身体中，原来一直寄居着另一个人的灵魂？而且，那个人，还是式曾经的挚爱？
初月苦笑一声：人世轮回反转，果然是谁都逃脱不了的——
式却仿佛并没有发现初月的异样，向着桩姑姑道：“桩姑姑，式只求您不要消减掉她的灵魂——她已经是死了的。我见过她，她已经完全不记得我了，完全不记得了——一个失去了记忆、失去了灵力的普通女人的灵魂，实在是没有消减的必要——桩姑姑，我希望你能手下留情……”
桩姑姑略挑一挑眉，幽幽道：“我并没有没说我要消减她的灵魂啊！式，这件事可没有你所想象的那么简单。自从初月被黑冢施下剥魂之术后身体一直不好，我猜就是因为她的灵魂不满而导致的。至于那个灵魂么——如你所说，没有了记忆，没有了灵力，那就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女人的灵魂，我没有必要赶尽杀绝。现在需要做的，就是想办法把端木紫湮的那一部分灵魂找回来，重新放在初月的身体中……”
“不！”初月哭喊道，“为什么要这样对我？我原本一个人，生活得好好的，可是那个黑冢却杀死了我的爹娘！原本我要认命了，可是我又被迫要去挑起东方氏当家人的担子……可是即便这样，还是不够，如今，连灵魂都已经不是我自己的……”初月再也说不下去，失声痛哭。
绥绥在一旁蹙了蹙鼻子。
雪菲轻轻抱住痛哭着的初月，十分心酸。
初月抓住雪菲的衣服，几乎想要把自己所有的悲伤全部倾泻而出。这段日子，尽管有说有笑，可是内里却依旧是无法掩饰的悲伤——然而，这一切都是身不由己。
看着失声痛哭的初月，式的心里也不是滋味。
可是，自己又能怎么做呢？这个时候，式甚至开始质疑自己的情感：如果说，紫湮的一半灵魂真的是在初月的体内，那么，自己如今爱上的，到底是初月还是紫湮？初月有着和紫湮相似的面容，是因为紫湮的灵魂的作用吗？如果是这样，难道说，紫湮是想以这种方式陪伴在自己的身边？……
雪菲抱着初月，已经感觉到初月的滚烫的泪水已经浸湿了自己的衣衫。可是，自己却没有办法帮助她。此时此刻，自己抱着初月，就像当年仪端大人抱住自己一样。自己原本以为，可以以这种方式继续陪伴在仪端大人的身边，可是在这个时候，雪菲终于明白了：面前的这个初月，绝对不是仪端大人的翻版——她是一个坚强却又温柔的人。
微风徐徐吹动着，仿佛是要吹散这一片轻薄的梦境。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