桩姑姑说，端木紫湮的灵魂之所以会在夜晚出现在古镜台周围，是因为古镜台是清风山庄泉水流通的紧要之处。泉水，原本就是连接此世彼世的通路，所以在阴气最盛的夜晚，紫湮的灵魂才会因为自己生前的灵力而渐渐化成人形。
夜晚再一次降临的时候，竹修、海川二人协力将那个白色的女子抓住了。
白衣女子惊恐无比，但是说不出话来，只能呜咽出声。
归海死死扼住女子，脸上看不出有任何的表情；倒是竹修，脸上隐隐漫出了几分不忍。式别过头去，不敢看她——即便自己知道，这个白衣女子并不能算是真正的紫湮，可是式也不敢去看她那与紫湮相同的容貌。
初月被雪菲扶着缓步上前，清楚地看到了紫湮的容貌：其实，紫湮算不上是绝色，可是即便如此狼狈仓皇，她依然能流露出一种摄人心魄的美丽。
她的美丽，无关容貌，也无关衣着，完全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美丽。
初月装作无事一般，镇定道：“你是——紫湮吗？”
白衣女子惊恐无比，瞪大了双眼，眼睛里全是恐惧与哀伤。然而，白衣女子却只能发出野兽一般的呜咽之声，在凄清的夜晚，显得无比苍凉。
桩姑姑冷冷道：“初月，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。你还想这样病怏怏的么？她是端木紫湮也好，不是端木紫湮也好，她是属于你的灵魂。”说罢，桩姑姑便要施展灵术，将白衣女子逼回初月的体内。
听到桩姑姑的咒语，那白衣女子仿佛正在承受无比剧烈的疼痛。女子突然力气大的让竹修与归海再难遏制。
女子挣脱了竹修与海川的束缚，躺在地上打滚。同时，女子的嘴里发出无比凄惶的声音。
式死死闭着自己的双眼，不敢去看。
可是就在这个时候，式的耳边突然想起了一个声音——
“如果我重新回到那个人的身体中，我将不再是我。式，这就是你的愿望吗？”
式猛地睁开了双眼，不知道为什么，鬼使神差一般地厉声道：“你们住手！！！”
桩姑姑猛地一颤，一个不稳，几乎要摔倒了。躺在地上的那个白衣女子抓准了这个机会，乘起一道光芒，飘然远去了。
此后的很多天，式都不见了踪影。
初月明白，式是怕见到自己。
毕竟，一个是曾经的挚爱，一个是如今的挚爱——可是就在昨晚，式明明知道灵魂的缺失对于初月来说是多么大的伤害，可是式依旧忍不住打断了桩姑姑的灵术，放她走了——
即便，她不是她。
初月长长叹了一口气，却忍不住猛烈地咳嗽了起来。毕竟，自己的灵魂不满。每一次的体力消耗，自己都要比别人多出很多。不仅如此，连感觉都开始迟钝了起来。洗澡的时候，自己迷迷糊糊地就直接进了热水之中。小飘原本服侍着初月洗澡，可是见初月直直地就进了热水里，浑身被烫的发红却依旧不觉……
初月拿起一根针，刺破了自己的手指。初月就那么看着，自己的鲜血缓缓流了出来——可是，没有疼痛。
如果真的没有疼痛，那么心里的酸楚，又是为什么？
初月微微闭目：自己真的不愿意再去想了。
如此过了几日，一切平静，仿佛那一个夜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，出奇的平静。
不过，初月自己或许并不知道，桩姑姑已经派人四处找寻线索——如果紫湮的一半灵魂真的一直存附在初月的身体中，那么属于初月自己的那另一半灵魂，到底去了哪儿？
一连七日，式都不见了踪影。
在第七日的夜晚，初月一个人躺在床上辗转难眠。忽而一阵夜风吹过，卷起了一朵淡紫色的小花，飘入屋中。
初月披衣起身，在冰凉的地上拾起了那一朵小花。
这花儿显然已经有些枯萎。可是尽管如此，依然难以掩饰它曾经盛开时的美好。
那种空灵飘渺的淡淡的紫色，仿佛并不属于这个世间一般。初月将小花儿放在鼻边，微微嗅着。那淡淡的清香，仿佛要沁透初月的身体一般。
外头似有窸窣声响。
初月心中一动，推门而去。
镜湖边上，有一个颇为高大的男子身影。初月微微吸了一口气，向那个身影走了过去。
初月走到那个人的旁侧，微微看着他——果然是式。
初月的话中听不出有任何的情感，只是道：“这几天，你都去哪儿了？”
式微微垂首，低声道：“我……我没脸见你。”
初月苦笑，道：“你怎么会这样想？”
“可是初月，你知道吗——虽然已经过了十六年了，可是那一夜我看到她如此疼痛——虽然我知道，那并不是真正的她，但是……”
“但是你也没有办法置之不理，是不是？”初月心中酸涩，却依旧保持地得体的微笑，道。
式的目光中隐藏着深深的哀伤与歉意：“是。”
初月点点头，装作无事一般，淡淡道：“你不用多心，我没事的。”
初月微微向前，看着弥漫在镜湖上的十里雾道：“式，你知道吗，有的时候，我还真是羡慕紫湮。”
式微一挑眉。
初月淡淡道：“虽然她离开人世已经有足足十六年了，可是，你还是忘不了她。能有一个人这么深切地爱着——如果是我，我也会瞑目了吧。”
式的嘴角微微抽动，可是终究还是没有说出话来。
初月开口道：“式，那一日我就跟你说过，我会一直陪伴在你的身边。即便是作为紫湮的替代品也不要紧，因为我对你的爱，我相信，并不会比紫湮少。”初月吸了一口气，轻轻握住式冰凉的双手，道，“式，我明白——你与紫湮之间，有着我绝对没有办法介入的过去。但是，式，我们也有朝夕相处的日子，我也见过很多紫湮并不认识的那一个你。这么多相处的日子，我明白，我爱上的是眼前的这个男人，不是别人。式——你明白吗？”
式心中一暖，却讷讷地说不出话来。
初月看着式的表情，装作无心一般问道：“那么，式，你告诉我——你爱上的，究竟是紫湮，还是我？”
她终究还是问出口了。
式欲言又止，中就是没有说出话来。
最后，式缓缓地放开了初月的手……
清风山庄的庭院中，牡丹花开的甚是艳丽。
桩姑姑并不贪看这窗外的春风暖意，而是微微低首，自顾自地饮着茶。
果然，不过一会儿的功夫，小飘带着一个灰衣女子进了君风堂中。
雪菲原本是安然侍奉在一边的，可是雪菲瞧见了那姑娘的样貌，不禁吃了一惊——那不正是蝴蝶么？那一日玉微山拂云湖的一别，如今也有数月了吧？
蝴蝶亦瞧见雪菲，却只是淡雅得体地微微一笑，便向桩姑姑行礼，道：“桩大人好。”
桩姑姑依旧是冷漠神色，道：“嗯。”桩姑姑随手把茶杯放在一边，道，“你们大人怎么舍得放你出来了？”
蝴蝶不卑不亢，道：“拂云大人得知您这里出了一桩难事，便遣我过来助您一二。”
桩姑姑微一挑眉，话中含了几分讥诮，道：“你们拂云大人的耳报神可真是快啊。我倒是以为你们大人安安分分地呆在那穷山沟里呢——怎么，拂云那个家伙怎么还关心起外头的事来了？”
雪菲听着桩姑姑话不留情，便要开口，却被桩姑姑的目光硬生生给挡了回去。
然而，蝴蝶却只是安然一笑，道：“拂云大人深居玉微山中，自然是不愿意多问世事。只是桩姑姑虽然灵力高强，可是毕竟今时不同往日。初月姑娘的问题，如今已经不是您能解决的了。”
桩姑姑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：“你说什么？！”
蝴蝶得体一笑，道：“桩姑姑，话都传出去十万八千里了，我们拂云大人就是想不理会却也不能啊……初月姑娘缺失了一半的灵魂，身体必定是不好。蝴蝶这次来先是来探望初月姑娘，其次才是顺带着看您的。还请您行个方便吧！”
雪菲见着蝴蝶与桩姑姑眼看就要吵起来，便急忙拉住蝴蝶，向桩姑姑道：“桩姑姑，怎么能劳动您呢？初月现在就在她的聆雨花院中，您就不必走动了，让雪菲带着蝴蝶姑娘去吧。”雪菲莞尔一笑，向小飘道，“小飘，别忘记泡上一壶‘岁寒三友’给桩姑姑喝。我便先带着蝴蝶姑娘去看望初月了。”说罢，雪菲便拉着蝴蝶的手出去了。
渐渐走得远了，雪菲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，责怪道：“蝴蝶，你原本安安稳稳的，怎么今天说话也这样冒冒失失的？你可真是吓死我了……”
蝴蝶听闻，扑哧一笑，道：“雪菲，你跟在桩大人身边久了，越发是小心翼翼的了。不是我冒失，只是拂云大人当年曾经立誓不出玉微山半步，所以才让我来的。桩大人素来目中无人，我不过是拂云大人的侍女，桩姑姑更是轻视不已。如果今天我不跟她倔上一倔，她必定更是瞧不上我，也不会听我半分。如今这样一吵，哪怕是桩姑姑赌气也罢，便是肯定能听我一言了。初月姑娘的事情凶险，我出门之前拂云大人一再叮嘱我要小心，我便要尽心竭力才好……”
雪菲点点头，不再多话，便引着蝴蝶往聆雨花院去了。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