仪端紧紧闭目，落下了一滴清泪。片刻，仪端睁开双眼，道：“我知道你想问什么。你想问，为什么我要把毕生的灵力传给初月，又把灵力封印起来，对不对？”
桩姑姑面色平静，看不出心中有任何波澜。
仪端缓缓道：“如今的空境，早已不是当年的那般纯净了。如今空境的战乱，未必比我离世之时少一些吧？这个孩子，是我和他唯一的骨血。我作为她的母亲，怎么能忍心就那么看着她丧命在这尘世纷乱之中？我传给她灵力，又封印起来，就是希望她能像一个普通人那样活着。只要能平安终老，哪怕不能成为灵术师，就那样平静的或者，就足够了。”
桩姑姑冷冷道：“可是初月是东方一族的新一代继承者。作为东方一族的后人，她生来便注定要厮杀一生。”
仪端的目光忧伤如同夜空中的银河：“厮杀一生？我的一生便已经充满了杀戮和鲜血。这个孩子，一定要走上与我一样的道路？”
桩姑姑淡淡道：“东方一族的族人，没有别的选择。”
仪端点点头：“是啊。我的妹妹，仪玉，她怎么样了？”
雪菲在一旁道：“我前一段时间刚刚去拜见过仪玉大人。仪玉大人现在和飞鸟、蝴蝶一起居住在南国的玉微山。自从大人您去世之后，仪玉大人便遁入空门，再不复出。”
仪端目光一暗：“是么，她已经出嫁修行了么？这样也好，至少为了自己，还可以再活一次。”仪端看着桩姑姑，淡淡道：“那么，你过得好不好，我的姐姐？”
桩姑姑眉心一动：姐姐？这是多么遥远的一个称呼，自己原本以为，这一辈子，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被她叫做姐姐了。是啊，东方家族当年叱咤风云的三个姐妹，如今已经纷飞各处了。东方仪慧，这是多么熟悉又陌生的一个名字。自己称呼自己为“桩”已经过了多少年，可是如今，“东方家族的女儿，东方仪慧”这个身份却再一次降临在了自己身上……不，不对，即便过了这么多年，自己始终都没能摆脱这个身份。
桩姑姑装作平静一般，淡淡道：“我已经忘记了是你的姐姐。我现在的名字，叫做桩。”
仪端微微一笑，道：“是么，桩？可是姐姐，不管我们之间曾经有过多么深的怨恨，在我东方仪端的心中，你永远是我的姐姐，东方仪慧。”
雪菲已经忍不住落下泪来：世事变迁竟然如此之快。当年空境的两个灵术大家，端木氏已经土崩瓦解，唯有东方氏一枝独秀。而且东方氏的三个女儿各个灵术高强。可是如今，长女东方仪慧已经改名换姓，居住在远离东国的这一片孤岛之上；次女东方仪端早已经香消玉殒，红颜逝去；三女东方仪玉已经遁入空门，独自修行在玉微山，永不复出。
清凉的月光温柔如水。聆雨花院中，花枝摇曳生姿，仿佛在向世人昭示着它永恒不灭的生命。桩姑姑走到初月的床榻前，伸出了手。
“不，”仪端大声道，“让她安睡着吧。见到我这个母亲，对于她来说，或许会更痛苦。”
雪菲摇摇头，恳切道：“自从初月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后，我知道，她一定是非常思念您的。您为什么不让初月见您一面？”
仪端恍若未闻：“姐姐，我会解开她的封印。”
桩姑姑眉头一动，道：“你怎么突然想开了？”
仪端道：“我生下这孩子不过一天就死去了。姐姐，你知道我对这孩子有多少愧疚吗？我从未养育过这孩子一天。我对不起她，对不起她的父亲，也对不起你，对不起仪玉。我这一生，终究是失败的。”
桩姑姑道：“仪端，当年你封印初月灵力的时候，万万没有想到会是今天的这个局面吧。”
仪端不语，走到初月的床榻前，伸出了右手置于初月脸庞的上方。渐渐地，一道温暖的白光从仪端的手中溢出，那到白光仿佛是一条清澈的河流，迅速漫遍了初月的身躯。仪端起身，初月的身体亦悬浮了起来。
月亮渐渐西沉。随着白光的渐渐淡去，初月的身体又安然回到了榻上。仪端微微闭目，道：“孩子，对不起，我终究是无法带你离开这些是是非非。”
桩姑姑淡淡道：“解开了？”
仪端微微闭目：“是，解开了。我的灵力全部都在这孩子的身体中。可是姐姐，你应该明白，作为一个灵术师，单单继承了母亲的灵力远远不够，还要靠她自己的修行。我现在解除了她灵力的封印，可是姐姐，那样的话，她就会踏上一条不归之路。”
桩姑姑淡淡道：“我会好好教导她，你放心就是。”
仪端浅浅一笑：“当然，我相信你一定会对她好的。”
桩姑姑眉头一皱：这个仪端，自己永远都看不明白。
仪端转而又道：“可是姐姐，这孩子——似乎……”
桩姑姑扬一扬眉，道：“你也发觉了？”
“是。这孩子的体内不仅仅有我传给她的灵力，更有一种其他的东西。那种东西很陌生，也很隐晦。那些东西在初月的体内蛰伏着，我不知道，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。姐姐，你知道什么么？”
桩姑姑摇了摇头：“我也不知道。那东西隐藏的很深，即便是我也无法准确推断。”
仪端黯然，道：“这孩子还没有醒过来，就已经要遭受这些痛苦了么……”
雪菲道：“仪端大人，初月从小到大一直是由一对普通夫妻收养的。可是……可是黑冢为了血瞳石杀害了那一对夫妇。初月再次流落，我们才找到初月的。”
仪端已经：“你说黑冢？”转而对桩姑姑道，“姐姐，你当年不是……”
“我当年并没有杀死他。想不到这么多年，他竟然成了气候，还得到了血瞳石。”桩姑姑冷冷道，“仪端，没有人比你更清楚那血瞳石的来历。”
仪端咬咬嘴唇：“是啊。血瞳石，这个东西，竟然又出现了。”仪端想了想，微微笑了一笑：“可是，姐姐却把雪魄冰晶收藏好了，是不是？”
桩姑姑也轻轻地笑了一下。
仪端淡淡道：“有姐姐你在，我也就能放心了。”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，仪端无比哀伤：“我的时间，很快就要结束了。姐姐，你终究还是不能原谅我，可是我看得出来，你对初月真的很好。姐姐，我欠你的，到了黄泉之国，我会还给你。”
仪端渐渐幻化成了一道虚无之光，飘散在了聆雨花院之中。
躺在榻上了初月皱了皱眉头。此时此刻，初月的心仿佛跌入了深深的湖水一般，沉重而压抑。初月感觉自己仿佛身处一个漆黑的世界。那个世界，没有光芒，也没有温暖。渐渐的，前方出现了一条血红之路。遍路的红花殷红如血——那是，曼珠沙华的颜色。仿佛要窒息了——昏黄的天边，有一座高大的牌坊森森。
一团微白的光芒环绕住自己，柔声说着：“初月？”
初月惊道：“你是谁？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？”
“我是你的母亲，东方仪端。”那声音仿佛是开在天边的一朵白莲。
初月几乎不敢相信一般：“我的——母亲？”
那团白光缓缓旋动着：“是，我是你的母亲。”
“既然你是我的母亲，为什么不现身见我？”初月微微哽咽。母亲？这是一个多么久远的字眼。初月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林氏夫妇的亲生女儿，自己的亲生母亲，初月从小就在幻想着自己母亲的形象。如今自己的母亲终于出现，可是却不愿意与自己相见吗？
那团白光温柔如水：“孩子，我不能见你。请你体谅母亲，母亲也有自己的不得已。孩子，母亲已经不属于此世，我停留在此世的时间也不多了。你听着，你的姨母，桩姑姑是你的长辈，你要尊敬她、爱护她，听她的话，你知道吗？”
初月一惊：“什么？桩姑姑她，是我的姨母？”
“是，桩她，是我唯一的姐姐。孩子，我们的时间不多了。你听着，我已经解除了你体内灵力的封印，现在，我的终生灵力就在你的体内。”
初月缓缓伸出双手，果然有一股异常强大的力量在源源不断，汹涌而出。
“尽管你继承了我的灵力，可是孩子，你却并没有能将那些灵力转化为你自己的灵力。凭你现在的实力，你还无法自如驾驭这种力量。你一定要听姨母的话，好好修炼，这样才能保护别人，保护自己。孩子，你是东方家族唯一的血脉了，你一定要努力地活下去，去找你缺失的灵魂……”
“母亲……”初月喃喃道。
“一定要，一定要努力的活下去，去找你缺失的灵魂……”
那团白光骤然奔离初月的周围，化成了一道炫目的光芒，顺着开满曼珠沙华的道路划过，穿过那个森森的牌坊，消失不见了。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