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此过了几天，桩姑姑的身体每况愈下。只是，这其中的缘由，也只有竹修才最是明白了。即便是雪菲向来心思缜密，却也只能从竹修与桩姑姑暗淡的表情中窥得一点点的蛛丝马迹。
不过，最近一段时间，桩姑姑却更加用心了许多，不仅教导初月如何控制、运用灵术，即便是小旗、絮儿、小飘也都教了许多防身的法子。
这一日，桩姑姑便是教导初月如何运用灵术。
“桩姑姑，这样可以吗？”初月将自身的灵力转化为一道道洁净的光晕，问道。
桩姑姑眉毛一挑，道：“经过了这一段日子的历练，你也算进步了不少。”
“是——”初月黯然道。
桩姑姑开口道：“那么，初月，你还记得你的仇恨么？”
初月咬了咬牙，道：“如此血海深仇，初月怎能忘记。”
桩姑姑幽幽地叹了一口气，道：“初月，当年我年轻时，也曾与你一样，心中充满了怨恨。可是，初月，等你年纪再大一点你就会明白，一切怨恨都是无用的——那除了伤害你自己之外，便会伤害你最爱的人。至于你的敌人，却是毫发无损。”
初月含泪道：“当初黑冢杀死了我至亲至爱的养父母——这份仇恨，初月不得不报。”
“不得不报么？”桩姑姑冷冷一笑，道，“初月，想必雪菲都已经告诉你了吧——那些以前的事情。”
初月点了点头。
桩姑姑又道：“那么，初月，你也是恨我的么？”
“不——”初月急道，“当年的事情，桩姑姑也是受了一时的蒙蔽，并非出自桩姑姑本意。更何况，母亲的死也不是桩姑姑造成的。而且，初月知道，是桩姑姑救活了父亲。”
桩姑姑微微哑口，道：“初月，我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好——”
初月倔强地摇了摇头，道：“初月的仇人只有黑冢，没有别人。”
桩姑姑点了点头，道：“是，这样也好——”
桩姑姑话音未落，却是絮儿急急忙忙跑了过来，急道：“桩姑姑，不好了，君清大人失踪了！”
桩姑姑似是一愣：“絮儿，你说什么？”
絮儿哭着道：“我刚刚往君清大人的房里送茶点——君清大人，大人他——不见了！”
聆雨花院中，雪菲扣住了初月的手，低声道：“初月，你不要急，桩姑姑既然不让你跟着去，必然有她自己的道理。桩姑姑的灵力你也是知道的，这空境之中能对付桩姑姑的人可没有几个。初月，你就不要担心了……”
初月依旧无比担忧道：“一个是我的姨母，一个是我的父亲，我怎么可能不担心呢？”
这个时候，小旗走了过来，递给了初月一杯清茶。初月新下烦乱，便随手将清茶放在一边，也没有喝，小旗的目光暗淡了下去。
桩姑姑临走时告诉初月，他们一概不许跟来。所以，大家都只能留在清风山庄等候。
一直到了黄昏，桩姑姑依旧没有回来。竹修站在窗边，看着天边，残阳如血。
初月心中突然一动——
“我们，走吧——”
众人听闻，皆是一凛。初月缓缓开口道：“桩姑姑——找到他了。”
待众人赶到的时候，皆是一惊——桩姑姑远远地站在一边，身上全是鲜血。四周，是散发着恶臭的妖怪的尸块。而君清此刻正蜷缩在一棵树边，无比地惊恐瞪着四周。
“桩姑姑——”竹修首先开口。
桩姑姑喘着粗气，却仿佛并没有听到竹修的话一般，只是缓缓地一步一步挪到了君清的面前，勉强微笑道：“君清，你没有受伤吧——”
君清愣了片刻，却像是突然缓过神来一样，猛地一把推开了桩姑姑，踉踉跄跄地跑开了。
“君清！”桩姑姑拼尽了力气喊道，“君清，我已经活不了多久了——对于这样的一个将死之人，你就连看一眼都不愿意么？！”
君清微微一愣，转过身来。
桩姑姑凝望着君清，缓缓起身，低声道：“君清……君清……我这一生，究竟还是没能让你爱上我。”说罢，桩姑姑身子猛地向前一倾，竟然吐出了一口血来。
“桩姑姑！”众人皆是一凛。
君清下意识地冲了回去，一把抱住了桩姑姑。
桩姑姑倒在君清的怀中，凄然一笑：“你还是愿意回来的……”
君清的喉咙中发出“呜呜”的声音，似是应答。
桩姑姑握住了君清的手，道：“君清，我要你明白，我从来都没有怨恨过你。即便你放弃了我，爱上了我的亲妹妹，我也从来都没有怨恨过你。当年，我太过心高气傲，只是一心想着是你们背叛了我，却从来都没有想过，这一直都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已——所以，直到后来我不小心夺走了你的姓性命，即便是要我放弃心脏我也是在所不惜……可是，可是，仪端回不来了。君清，你——恨我吗？”
竹修听到了这一句，缓缓转过身来对众人说道：“好了，桩姑姑有话要对君清大人说，我们先退下吧。”
君清看着桩姑姑消瘦的脸庞，低低道：“仪慧，我也要你知道，我从来都没有怨恨过你……”
桩姑姑鼻中一酸，抚着君清的脸道：“你终于开口说话了……”
君清木然地点了点头，道：“装疯卖傻，也不过是为了自保而已。初月——你待她那样好，我已经别无所求。”
桩姑姑苦笑一声，道：“是啊，她是你的女儿，身上流着你的血——只是，她这一生颠沛流离，从来没有享受过亲生父母的恩惠。你就这样放心么？”
君清喉头一动，道：“你受了重伤，不要再说这些了。”
桩姑姑死死地看着君清，道：“君清，我只想问你一句——你到底，到底有没有爱过我？”
君清目光微微一滞，别过头去，不语。
桩姑姑苦笑了一声，道：“不，不——问这句话，原本就是我错了。君清，君清，我这一生，终究是被灵术给毁了。当家人又如何，爱情又如何？活下去，原本就是一件让人痛彻心扉的喜事。是我错了，是我不应该执着在那些虚无缥缈之中。”
天边，残阳如血。偶有昏鸦飞过，“呀呀”叫着。
桩姑姑凄然一笑，道：“算了，你既然不愿意回答，我便也不再强求。这总好过，你见我要死了而欺骗我——当年，你不就是为了你的王兄而欺骗了我么？”
君清低声道：“事情已经过去近二十年了，你又何必再提。”
桩姑姑凄然道：“君清，倘若你不爱我，只要当年你认认真真地告诉我，我必定不会强求欢喜。可是，你答应了与我成亲，你可知道我心里头有多欢喜？”
君清眉眼一垂，道：“仪慧，也是我对不住你——”
君清将桩姑姑抱地更紧了一些，低声道：“仪慧，与你，我只有兄妹之情。即便如今已经到了这个地步。也是一样的。到了黄泉，如果你见到了仪端，请替我告诉她，我爱她——”
桩姑姑猛地一凛，似是不信道：“君清啊君清，即便我如今已经是将死之人，你也呀再忘我的伤口上撒盐么？”
君清木然道：“仪慧，我告诉过你，我与仪端的事情，我从来都没有怨恨过你。因为，我怨恨地是我自己。我恨我自己没有能力，保不住我最心爱的女人；我更恨我自己的懦弱，从来都不肯争取自己的幸福，甚至连仪端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——仪慧，你明白么？”
桩姑姑苦笑了一声，道：“君清，你太残忍了——”
“残忍”君清淡淡一笑，解开了自己的领口。一道沉重的伤疤豁然出现。
“君清，这是——”
君清低声道：“因为这条命是你的救我，我曾经不止一次地想结束它。可是，仪慧，我的命，是你作为空境顶尖灵术师用心脏换下的，怎么可能轻易消散呢？你看我的脸，即便风吹雨打，可是和二十年前也没有差别。我尝试过把刀插入自己的心脏，可是，除了撕心裂肺的疼痛之外，我并没有死；我尝试过长达半年的世间不吃东西，可是除了身体虚弱一些之外，也没有死。我看着我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——仪慧，你告诉我，为什么要给我一个永生的身躯？”
桩姑姑凄然道：“因为你是我最爱的男人。而我，就竟然又在无意之间结束了我最心爱的男子的性命，我则能不恨？你这永生的性命代价，是我的心脏，和胸口无休止的疼痛——君清啊君清，我的心，你就这么不明白么？”
君清的声音低了下来：“仪慧，我说过，这些事已经过去将近二十年了，已经没有再提的必要了。”
“是啊——快二十年了。你与东方仪端的女儿都是已经十六岁了。”
君清目光温柔了一些，道：“她，很像她的母亲——”
桩姑姑略一挑眉，道：“那么，你为什么不和初月相认？我看得明白，她其实很想与你说说话……”
举起宁淡淡道：“没什么好说的。对于她的母亲，我辜负了太多；对于她，让她早早地失去了父母的疼爱……对于她们母女，我全部是亏欠。我实在是没有脸面去面对她们母女……”
“辜负？脸面？”桩姑姑咬牙道，“那我呢？君清，你告诉我，那我呢？我算什么，只不过是一个笑话么？”
君清看着桩姑姑的眼睛，道：“你是我的救命恩人，这一点，我是不会忘记的——仪慧……”
“仪慧——”桩姑姑苦笑一声，道，“这个名字，真是好熟悉啊！多少年了，这个名字我都已经快要忘记了。当年我散尽了一生灵力来挽回你的性命，那个时候，我就告诉我自己，我早也不是什么仪慧了……我的名字，是‘桩’。我是清风山庄的桩姑姑，我这一生，救人水火，完美无瑕……”
君清点了点头，道：“那的的确确是一个很好的谎言——”
“君清！”桩姑姑声嘶力竭地喊着，“君清！你竟残忍至此么？”
“你不要动怒。动怒，对于你的伤口毫无好处——”君清淡淡开口道，“你看，血又流出来的许多……”
桩姑姑看着自己的伤口，果然，又撕裂了。
桩姑姑苦笑一声，道：“是我错了。终究还是我错了……你君清对我，当真是连半分的情分都没有。”
君清抱紧了桩姑姑一些，道：“你就这样好好的，不要再说话了，当心你的伤口又撕裂了……”
“你抱着我，是因为我长得像是仪端，是不是？”
君清猛地一凛。
桩姑姑苦笑道：“我就知道是这样——君清，我已经没有什么别的好问的了。我这一生，有太多的不值得。可是，我仍然感激上苍让我活了这么一回，至少，我遇见了你——即便你对我再残忍，我却不能不去爱你——只是——”桩姑姑冷笑一声，道，“我无法如你所愿，道黄泉之国去找仪端了。”
“什么？”君清惊道，“为什么？”
桩姑姑逼视君清的眼眸，道：“因为，我的灵魂和心脏都已经出卖给了妖怪。这么多年，为了救你的性命，我已经是苟延残喘。我死以后，不会前往黄泉之国，只怕是会归于虚无吧……”
桩姑姑略微咬了咬自己的嘴唇，道：“君清，我这一生，算是完了。可是，至少我救了你两次。君清，你的命，是我给的，答应我，永远永远都要善待自己，好么？”
君清讷讷，说不出话来。
桩姑姑淡淡含着笑意，伸出手去摸了摸君清俊美的脸庞，随手，手缓缓滑落，永远地瞪大了双眼……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