絮儿手里头虽然拿着那一张画纸，可是絮儿的手却哆哆嗦嗦地，仿佛要拿不住了一样——真是太奇怪了，这里，这镜湖的外面怎么会有初月姑娘的画像？
絮儿正想着，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——这画中的女子，仿佛并不是初月，只是十分相似罢了。絮儿略微叹了一口气，将画纸收进了自己的袖中，渐渐消失不见了。
式已经很多天都没有出现了。
初月微微侧过身子，又有看着窗外——桔梗花，那么空灵幽美的颜色，仿佛能沁入自己的心脏一般。
记忆飘转的刹那，初月心中突然划过一丝异样的感觉——曾经，不知道在什么时候，自己仿佛看见过一种花，很像是这种蓝紫色的桔梗花，但又并不是。
那种花，远远地便让人感觉到纯净与忧伤，那种花，仿佛并非世间之物。
初月想得头痛，便又转过头去，不让自己想这些事情。可是，在微微闭目的时候，初月的眼前依旧忍不住浮现出了式的身影。
式，现在在做什么？
他，会想自己么？
……
然而，这一切都不确定。
初月虽是微微闭目，但却忍不住滴落两行清泪——仿佛，自己知道式去了哪儿了。
这个地方，式曾经带自己来过。在这里，有美丽的紫藤萝花架，有轻轻的芳草，有淡淡的清香味道——这里，便是端木紫湮的墓地。
墓地么？初月浅浅一笑，说不出是喜是悲——尽管冥焰说的很是模糊，但是，初月相信其他的人也都一定猜测到了，这个端木紫湮，或许根本就没有死。
或许，式对于当年的所有记忆，全都是错的。
初月毕竟失去了一半灵魂，行动起来很是不便。初月缓步上前，微微瞧着端木紫湮的衣冠冢，轻轻用手抚摸着端木紫湮的墓碑，幽幽道：“你可知道，我有多么羡慕你？你死了十六年了，可是式对你的爱，却远远不止于十六年。”初月微微吸了一口气，又道，“如果说，我真的只是你的影子……端木紫湮，你告诉我，这究竟是为什么？”
“没有为什么。”
初月一凛，双腿竟然软了下来。
初月缓缓回过头去——那，果然是式。
这些日子，式也憔悴了不少。初月明白，事到如今，端木紫湮生死不明，而她曾经是式的挚爱，式怎能不痛，怎能不急？
初月哑然一笑，道：“哦，果然是你。”
式微微垂目，缓步向前。
这时候，初月才看得明白，式的怀中抱着一捧花朵。那些花儿，是轻轻浅浅的蓝紫色。这些花儿的颜色，仿佛能随着风的流转而变动，显得极为空灵绝美。
初月缓缓起身，记忆的痕迹渐渐开始明晰起来——这花，不就是自己在清风山庄初醒的那一天所见的吗？
初月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来。半晌，初月苦涩一笑：原来，所有的缘分，早早就注定了。
而式却仿佛并没有注意到初月的表情。式走到端木紫湮的墓碑之前，单膝跪地，将那一捧蓝紫色的花束放在端木紫湮的墓碑之前，淡淡道：“我没有想过，你居然会来。”
初月失笑道：“我为什么不回来？这十六年来，是这个人的灵魂在支撑着我。”
式嘴角一动，道：“或许，是紫湮的灵魂强行占据了你的身体，逼走了你原来的灵魂呢？”
初月心中苦涩，却假装无事道：“那我也会感谢她。毕竟，如果没有她，我可能不会爱上你。”
式缓缓起身，话语中难以掩饰自己心中的悲凉：“是么？如果是因为紫湮的灵魂而让你爱上了我——初月，你心里会不会好受一些？”
“这话，应该是我来问你。式，是不是因为紫湮的灵魂，你才爱上了我？”初月略带哭腔。
可是，或许是自己毕竟已经丧失了一般的灵魂，连疼痛都似乎不是那么明显了。初月微微抬起自己的手腕——惨白。初月不知道，自己这些支离破碎的灵魂，究竟还能维持多少时间。
式缓缓转过身去，走到了初月的面前。初月倒吸了一口气：已经很久了，已经很久，式都没有这样近的看过自己了。
式微微开口，道：“初月，这些日子，你瘦了许多。”
初月莞尔一笑，仿佛是明亮的春光：“瘦一些才好看。你看雪菲，柔若无骨，那样多漂亮。”
式却并不理会初月的故作无事，道：“我希望你是你——初月，你明白吗？”
初月看着式的眼睛——那水灰色的眼睛，仿佛是一支灰鹤之羽，即将随着风，飞走了。
初月几乎再也忍耐不住，道：“式，你到底为什么躲着我？”
式的水灰色眼眸中，淡淡流出了一丝哀伤：“因为，初月——我怕，我真地很怕。”
“怕？”初月几乎要笑出来了，“你怕，你怕什么，怕我这张酷似端木紫湮的面容么？你知道我有多恨么？整整十六年啊，我都不知道，原来我自己的灵魂早就不见了！你不在的这段日子，我曾经问过雪菲和竹修。他们告诉我，我的这张脸之所以如此相像于端木紫湮，或许就是因为那一半灵魂的作用。”初月的哭意更甚，“式，你知道，我有多委屈？”
式微微张着嘴，可是说不出话来。
“可是，我没有怕，你却怕了。你有什么好怕的。那一天，冥焰的话虽然说的不算明显，但是她的意思却显而易见——端木紫湮，或许根本就没有死。这么多年，这么多年你的感觉和记忆，或许全都是错的。式啊，你告诉你，你是不是，很高兴？……”
“初月——”
“我的名字，是淡淡的蓝色。可是我生性就喜欢桔梗花。”初月指着端木紫湮衣冠冢前的那一束花朵，道，“你看这花的颜色，像不像种在我聆雨花院里头的桔梗花？原来，不仅仅是我的灵魂，我的面容，连我小小的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喜好都早已经是紫湮的了……”
式试图上前拥住颤抖的初月，可是初月一下后退，干脆地躲开了。
初月开口道：“式，你是知道吗，有的时候，我甚至觉得我自己很恶心——这十六年里，难道，我一直都是在依靠着另一个的灵魂活着？或许，式，不是端木紫湮的灵魂侵占了我的身体，或许我根本就没有另一半灵魂。更或许，一直都是端木紫湮的灵魂支撑着我。所以，现在没有了那一半的灵魂，我的身体，就不堪一击了……”
初月失声痛哭。
毕竟，这些委屈，在初月的心中已经藏匿太久。
面前的这个，初月曾经以为是世间最英勇的男子，却在这个时候，让自己彻底丧失了信心。
初月蹲了下来，双臂互抱着，任凭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衫。式就站在初月的面前，同样缓缓蹲下，试图用自己的怀抱去温暖这颗破碎的心。
这一次，初月没有动。
初月实在是太贪恋这些美好了，即便知道这些美好或许执停留在外表，可是自己却仍然忍不住想去拥有它。
初月微微一颤：从什么时候开始，自己竟然变得如此恶毒了？
随着式的身体，初月也缓缓起身。然而，两个人就那样静静地拥抱着，仿佛天地间的一切事物都不再重要。这天地之间，只有他们两个人——两个，几近破碎的灵魂。
初月的式的怀抱中哭泣着。
式微微拥着她，感受着她因为哭泣而造成的身体起伏。
这一刻，式的心中却已经分明有了答案：尽管自己是多么不愿意去回想，终究还是有一个事实——那就是，十六年前，自己的的确确亲手刺死了紫湮，就用自己的鹤羽短刃，自己起手割断了紫湮的喉咙。
而面前的这个女子，在她的身上，不可避免地留有紫湮的影子。可是，这两个女子即便会无比相似，但也仅仅只是相似而已——初月是初月，紫湮是紫湮，她们，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。
式微微低头。式的嘴唇恰好亲吻在初月的额头。这一吻，完全在初月的意料之外。
初月微微一颤，抬起头来，看着式温暖的目光——就好像当初一样。
式的话，初月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了。
“初月，东方初月，东方家族的当家人，初月小姐——现在我抱着你，你要听清楚：我已经明白了，初月，我爱的是你，爱的是你的全部，不管紫湮与你之间究竟有多少纠葛。初月，这些日子我没有去看你，其实是我想给自己一个了断。你要明白，紫湮是我曾经的最爱之人。当年，我对她的感情是真心的，现在对你的心，也是真的。我爱你，无关你的身份，无关你是谁，我爱的，是我怀里抱着的这个女子，仅此而已……”
初月也在控制不住，紧紧抓住式的衣服，失声痛哭。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