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初月醒来的时候，已经是中午了。
初月微微睁开双眼，清晨柔和的光芒在房间内流转。一阵风隐隐吹动着，拂起淡色的帘子，光便飞了进来，在花架上的玻璃瓶里与水中的花枝嬉戏游玩。
这个场景，多么熟悉。
初月心中一动——难道，这里是，清风山庄的聆雨花院么？
初月正想着，却见一个白衣身影翩然而入。初月微微一揉自己的眼睛，心中一喜，可不就是雪菲么？
雪菲如同一朵雪花一般轻盈上前，轻轻握住初月的手，关切道：“初月，怎么样，你还好么？”
初月勉强一笑，开口道：“你看我，这不是挺好的么！”
雪菲略微呜咽，道：“我听说你被黑冢抓去了——初月，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？如果因为试炼而要了你的性命——初月，我甚至不知道，当初带你回来究竟是对还是错……”
初月反握住雪菲冰凉的双手，道：“雪菲，你就像我的亲姐姐一样。姐姐对妹妹的好，妹妹时时刻刻都铭记心上。”
雪菲感动不已，低低道了一声：“初月……”
初月恬然一笑，又道：“不过，话说回来，式他们怎么样了？”
雪菲宽慰道道：“式受了点伤，不过，咱们清风山庄的千年草化毒疗伤的功效便已经很好，式的伤，你完全不用担心。”
初月点了点头，又道：“那么，小旗跟绥绥呢？”
雪菲问道：“小旗？就是跟你们的那个小男孩吗？”
雪菲话音未落，却见一个瘦弱的男孩端着一盆水走了进来，见初月已经醒了，便笑道：“请初月姐姐擦一擦脸吧。”
雪菲掩口一笑，初月也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初月笑道：“小旗，你跟绥绥没有受伤吧？”
小旗红着脸，道：“我跟绥绥被式大哥托付给了雪菲姐姐。雪菲姐姐就把我们带了回来。我们都很好，没有受伤。”
初月点了点头，道：“那我就安心了。”
清风山庄景色一切如旧。清夜的时候，初月一个人来到了竹海之中，依旧是微风习习，依旧是郁郁葱葱。
初月微微闭目，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，还是那个时候的自己，还是那个初来清风山庄的自己——
可是毕竟心境已不同那时了。
初月的双手摩挲着自己的弓箭，那弓箭的力量无比澄澈，仿佛是一道新生的光芒。
可是，那中光芒是多么地熟悉，也是多么的陌生。仿佛有一个陌生人住进了自己的心里，时时窥测着自己小小的心思。
那种感觉，很不好。
“初月。”
初月猛地一凛，转过头去，却是式站在自己的身后。式的微笑很勉强，就好像是一朵勉强盛开的花朵。
究竟还是式首先打破了无言的沉默：“初月，你感觉好一点了吗？”
初月点了点头，道：“嗯，好多了。”
式缓步到初月的身边，道：“哦，那就好。”
又是寂静的沉默，只能听见竹海中的微风习习，无比洁净的清风吹过，那是镜湖的悠长气息。
一轮新月渐升，如同纠葛的梦幻飘渺。
初月竭力让自己的心境平复下来，道：“黑冢说，我像一个人……”
式哑口——难道，她已经知道了？
初月微微闭目，道：“式，我觉得，你有事情瞒着我。我像的那个人，是不是——就是你以前的恋人？”
式仿佛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，只是让无比的沉默继续蔓延，无声无息。
初月微微举起自己的弓箭，道：“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，她一定是一个灵力极强的人。即便我是东方仪端的女儿，我也能感觉道这张弓残存的灵力——让我几乎都觉得有些可怕。
见式依旧沉默，初月装作无心一般，道：“能不能让我看看她？”
紫色的藤萝架下，有一方小小的坟墓。
式并不说话，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折了一束淡紫色的花朵，放在了坟前。
式微微叹了一口气，对初月道：“她，在这里。”
初月微微有些惊愕，道：“她……”
“这是她的衣冠冢。她的遗体已经消失不见了。所以，我能为她做的，仅仅是修建这样的一个衣冠冢。每逢她的忌日，我都会来送一束花……这样，已经十六年了。”
“十六年，十六年……”
初月念叨着，十六年，那不正是自己出声的那一年么？初月亦叹了一口气，对式道：“能不能告诉我——她的故事？”
式缓缓起身，道：“她叫紫湮，是端木氏的后人。你也知道，空境中绝顶的灵术大家仅剩东方氏和端木两家了。这件事，连桩姑姑都不知道——端木氏其实并没有死绝。端木氏的族人躲藏在一个村寨之中隐居，不再参与空境的恩怨纠葛。紫湮她，就是在那样的地方长大的。”
“那个时候，我还是一个小小的妖怪。我告诉过你的我身世，我在年纪还很小的时候就被族人追杀，被其他妖怪欺辱。那个时候，我恰好遇见了紫湮。那个时候，她也很小，可是她那样善良。她并不在乎我的身份，一直在我身边帮助我。你现在所用的弓箭，其实就是当年她曾经用过的。这张弓是端木氏的灵弓，紫湮活着的时候，一直在用它……”
初月心中一酸，道：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……后来……”式竟然流出了泪水，“是我杀死了她，是我杀死了她！”
初月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初月，你知道，我是妖怪，可是我并不是血统纯正的妖怪，我的外祖母是人类。混有人类之血的妖怪是没有办法完全控制自己的。那一日，我也不知道我自己到底是中了什么魔障，我竟然……竟然，我竟然亲手杀死了她！”
式剧烈地颤抖着，仿佛快要撕碎自己的身体一般。
式感到自己头都快要爆裂了——那种不堪回首的记忆，亲手杀死自己心爱女人的回忆几乎要完全吞噬掉自己的心脏了。
然而，一种温柔的感觉突然包裹住了自己。式微微感觉到了初月温暖的怀抱——初月轻轻抱住自己，像是抱住了一个受伤的孩子。
初月在自己的耳边，低低道：“式，我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，可是式，你要明白，这件事已经过去十六年了。即便我们是灵术师，十六年的岁月光阴，也不是如同一朝一夕般可以轻视。式，我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，但是现在，我爱你，我很爱很爱你。式，我要你记住，无论如何，我都会在你的身边支持着你。不管你的心有多痛，不管你愿不愿意去回忆……式，我会永远在你的身边。”
式潸然泪下。
自己已经多久没有哭过了？式不知道。当自己的双手浸满了自己最爱女子的鲜血的时候，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已经让自己再也辨不清方向。
可是如今，有一个女子，如此倾其身心地爱着自己，那种被人关爱的温暖，仿佛是一道温暖的阳光，融化了自己心中的坚冰。
式也颤抖地抱住了初月，道：“初月，谢谢你。”
初月微微摇一摇头，道：“我们之间，不必说这个。”
远处，一个隐约的身影幽幽看着这两个人，然后默默消失在了寂静的夜幕中。
黑冢来到了一片冰原。
长时间灵力的消耗让黑冢自己都感觉有吃不消了。尽管在这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，自己的灵术突飞猛进，可是做这件事，到底还是消耗了自己极大的灵力。
无比刺骨的寒风呼啸着，卷集起来的冰屑打在脸上，仿佛是被猫抓一般难受。然而，黑冢仿佛并不觉得疼痛，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冰原之上——纯粹洁白的冰原上，黑冢一个人一袭黑衣站立着，与这个广阔的冰原格格不入。
“你在积雪顶沉睡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了，是时候该苏醒了。”黑冢眉心一动，从袖中取出了一颗晶莹剔透的小小的晶石。那小块的晶石微微泛出一丝浅浅的蓝光，在这广袤的病原的之上，那块晶石仿佛是仙界才有的纯粹圣物。
黑冢的嘴角微微一动，来到了一个冰洞旁边，淡淡道了一句：“即便你是千般万般的不愿意，我还是来了。”
然而，除了寒风的呼啸凛冽，并没有任何声响。
黑冢随手一抛，那块晶石便被黑冢抛入了冰洞之中。
冰冻幽邃无比，很快，那块小小的晶石就失去了踪迹。然而，不过片刻的功夫，那冰冻中竟然流泻出了一道澄澈的光芒。那道光芒在冰原之上徘徊流转，突然一下子飞入天上，消失不见。
黑冢就那样无比安静地站在那里，看在那道澄澈的光芒消失在自己的面前。
“这样，就足够了……”
黑冢微微转过身去，消失在白雪皑皑之中。（未完待续）